五音不靠

最近英国BBC广播电台干了一件让所有英国人都不爽的事情，他们要关掉BBC 6音乐台，即BBC 6 Music。事出有因，为了消减开支，集中财力做高质量的节目，BBC电台打算关掉他们眼中的“鸡肋”音乐台。此消息一出，全英国人将矛头指向BBC，每周有超过七十万的听众打电话“质问”电台的做法。业内人士的反应更加强烈，包括David Bowie、Prince、La Roux等在内的大明星们均公开表示对BBC 6音乐台的支持。David Bowie言简意赅地在个人官网上放上一句话，“音乐6台的存在就是John Peel精神的延续，关掉这个电台简直就是全英国人的耻辱”。印象中，上一次英国人的耻辱出现在2008年的欧洲杯，当时英格兰国家队在预选赛时即被淘汰出局。英国人视足球为国家荣誉，那么BBC音乐台算什么？那是英国摇滚的传统所在。我想，身为BBC电台音乐DJ的John Peel（1939 – 2004)如果仍在世，他一定会毫不客气地闯进BBC集团董事会的会议室，怒骂一声“你们的脑袋都让门给挤了？”

音乐电台之于John Peel，那就是他生命全部的意义。

在英国，人们对于音乐的热情就如同他们对赛马以及足球的热情，从未消失，一直高涨。作为传播音乐最为传统也是最为有效的媒介，音乐电台的分量仍旧相当重要，这种近乎狂热的热爱并不是心血来潮，电影《海盗电台》（The Boat that Rocked）将这种热情的传统讲述表述地清清楚楚。“好歌不会断，它们会继续被传唱，并且会成为这世上的奇迹，唱起来吧！”

The DJ that Rocked

虽然古板但英国仍是个欢迎“改变”的国家，最为明显的即是思想上的改变。在过去五十年间英国人对生活理解的转变程度远远超过了之前三百年间的变化，那时候英国人最为自豪的大学者塞缪尔·约翰逊博士刚刚出生。但同时，英国人又保持了极其传统的一面，比如现在的英国人仍旧像几百年前的祖辈一样喜欢说“Nice”，对于任何事物的判断都可以简短地一词概括，“Nice”或者“Not nice”。作为地道的英国佬，John Peel很好地继承了这个传统，他认为The Fall这支乐队很“Nice”；The Undertones的歌曲《Teenage Kicks》很“Nice”，他还说电台节目制作人John Walters这个老朋友很“Nice”，在他的DJ生涯中似乎一直在说“Nice”，因为他的工作就是旨在向听众们推荐“Nice”的音乐。

对于没听过John Peel，或者是没来得及听他节目的人来说，电影《海盗电台》也许是了解其风采的一个不错的途径。John Peel是怎样一个DJ？《海盗电台》里几位个性DJ们的综合基本就是John Peel的样子了。胖子戴夫的口齿伶俐、老好人西蒙对真爱的执着，以及船上王牌DJ“伯爵”的魅力，当然还少不了“电波之王”凯文·卡瓦纳的传奇色彩。也许有人会疑问John Peel真有这么完美？反正英国前首相Tony Blair 称他具有“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

巧合的是John Peel 曾经的确就是“海盗电台”的一员，在成为BBC的DJ之前他曾在非法电台Radio London里工作过一段。“如果上帝是个DJ，他一定会在摇滚电台。”如果John Peel当初听从老爸的旨意做了棉花商人，那么世界上就将少了一位传奇DJ。1960年代正是摇滚乐刚刚起步的时候，英国乐队The Beatles刚刚登陆美洲大陆，在美国掀起了一场“Beatles热”。这时候的John Peel已从利物浦飞到了美国达拉斯，并从不得志的商人转行成为了一位业余电台DJ，可以说是The Beatles给他带来了DJ生涯的第一个转折点。The Beatles大热电台自然需要了解乐队的DJ来做报道。当时美国DJ界有很多自称英国人的加拿大DJ，也有很多自诩Ringo Starr堂弟的美国DJ，就是没有地地道道的英国DJ，由于John Peel出身利物浦，因此他就以当时全美国唯一一位真正算得上了解The Beatles的DJ成功上位。

John Peel入行DJ全因对摇滚乐的好奇，他的决定立即被证明是明智的，他实在太摇滚了，在美国短短的几年里他就连着干了两件非常摇滚的事情。1963年John Peel发现自己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刻，他在美国之际正值J.F.肯尼迪被刺杀之时，他甚至还以利物浦一家电视记者的身份参加到了奥斯瓦尔德，刺杀肯尼迪凶手的传讯现场，这段经历被影像资料记录了下来，其中就能找到John Peel的片段。跟肯尼迪被刺杀扯上关系时John Peel是以“无辜”的看客，而和当时只有十五岁的女孩结婚他也算是被蒙在鼓里，女孩隐瞒了自己的年龄，用欺骗换来的婚姻结果只能是失败，没过几年俩人就分道扬镳。

在自己六十大寿时John Peel曾开玩笑说希望能在直播间里离开人世，但不需要惊世骇俗的戏剧化，最好是在一首摇滚歌曲中慢慢离去，The Rolling Stones的《It’s Only Rock And Roll》如何？年颇老矣时John Peel用开玩笑来面对死亡，其实早早从刚当上DJ时他就带着一种“不顾生死”的信念在做节目。六十年代的美国视摇滚乐为猛兽，做摇滚音乐的节目自然会受到格外限制，而John Peel一坐在话筒边开始说话就基本将所有规矩扔出了直播间，他从不按套路做节目，随机随性播放歌曲。人为的条条框框对于他来说就是扯淡的文字，在美国的十八个月他几乎将能触犯的规矩全触犯了，他是某些人的眼中钉，但对于大多数青年人来说他是精神的导师，他在节目中播放的布鲁斯音乐要比任何自由口号都起作用，在1969年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自由飓风来临之前，John Peel已经在小小的直播间里刮起了小旋风。从德州到加州，他日后个性的主持风格正是在这段时间形成，当时的美国The Doors和 The Yardbirds正在LSD和荷尔蒙的混合物中亢奋，John Peel加入其中，他能做的就是在节目中疯狂地播放这些乐队的歌曲。任何人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时总会不遗余力地投入，John Peel的自由达到了“放肆”的地步，也因此他的节目受到了当地警方的注意。这个英国人在美国人的地盘上的确太显眼了，没等美国人动手将他驱逐出境，他自行“了断”，坐飞机飞回了英国。

London Calling

2009年，美国电视新闻传奇主播沃尔特·克朗凯特逝世时美国总统奥巴马发表声明称，美国失去了一个象征符号和一位好朋友。一位主播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成为一个国家最为信任的人？克朗凯特仅仅依靠他的声音就能让身处不稳定世界中的人们安稳生活，美国人民信任他，而且从不失望。

不论是新闻广播员还是电台音乐DJ，他们并不是评论员或者政治家，也并没有想成为权威。但一旦他们做出判断，影响却又是巨大的。

John Peel的影响力远不及克朗凯特，他只是个音乐DJ，但他在英国人心中地地位早就超出了DJ的范畴，就像The Beatles或者Rolling Stones不仅仅是一支摇滚乐队一样，John Peel也不仅仅是位摇滚DJ。请想象出这样一幅画面：面对世界，John Peel充满激情地讲话，不停地向唱机里塞进黑胶唱片；就像船长掌舵，或者将军带兵，运筹帷幄地把握着一个时代的方向。John Peel的确有过一段“船长”的经历。1967年他回归祖国，落地伦敦，怀抱着摇滚DJ的远大志向。但是生不逢时，当时英国的公立电台限制多多，不可能允许自由的摇滚乐存在。John Peel退而求其次，去到公海的轮船上做起了非法电台，这一情节与《海盗电台》中的片段完全符合，他所播的电台名叫Radio London。

在摇滚乐以新文化之势席卷全英国时，英国的国民电台BBC却对此视而不见，仍旧坚守着老套的节目形式，放着四、五十年代的老音乐。英国的年轻人不买BBC的账，他们需要的是摇滚乐，在BBC听不到的在John Peel的电台里听到了，可以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英国摇滚乐发展的进程。年轻人把他当作是接触摇滚乐的媒介，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位无所顾忌的先锋，试想想在当时哪个电台敢把一张专辑完完整整地在节目中播放？BBC不敢，John Peel就敢。他将自己的节目命名为“The Perfumed Garden”，名字来自当时一本臭名昭著的禁书；也正是在这时原名John Ravencroft才正式启用John Peel这个名字，“Peel”是来自一首摇滚歌曲的名字。

克朗凯特定义了“新闻主播”，John Peel则定义了摇滚DJ。如果做DJ有什么规矩的话，他肯定是第一个打破这些规矩的人。在他的节目中没有热门歌曲，没有排行榜，推广摇滚乐才是真正的使命，如果没有John Peel的推荐，很难想象T.Rex、Fairport Convention这类当时的地下乐队何时才会有出头之日。因为John Peel的出现，电台节目从此有了人情味儿，除了播放音乐外他还在节目里高声朗诵诗歌，阅读各类政治文章，甚至鼓励听众写信与之交流。伦敦海上三英里外的一条破船承载了整个英国的喜怒哀乐，船上蓬头垢面的这个男人疯狂地为英国的年轻人们播着摇滚乐，六个月之后这条船以非法之名被查处。John Peel下船登陆，索性的是正赶上BBC创建自己的音乐电台Radio 1，他成为不二人选，下了条小船登上BBC这艘巨轮。

虽从野战军成了正规军，John Peel的DJ风格并没有受任何影响。他在Radio 1干的第一件，也是他DJ生涯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开播The Peel Sessions节目，如今这档节目就跟他本人一样经典。Pink Floyd、David Bowie都出现在过这档节目里，可以说The Peel Sessions几乎见证了英国摇滚所有的辉煌时刻，从华丽摇滚到朋克，再从朋克到后朋克时代，每一个时代John Peel均是以见证者加参与者的身份亲历。从事摇滚DJ三十五年，如此长久寿命远远超过了很多摇滚乐队活跃的时间。若是没有这样一位精力充沛的DJ，很多现在的经典歌手和乐队当年不一定就会能走上神坛，这其中就包括The Clash、David Bowie、The Smiths等乐队。简而言之，没有John Peel和The Peel Sessions，英国摇滚史将是另外一个剧情。

左派DJ，激进而且愤怒，摇滚之于博爱的John Peel没有风格而言，只有好坏之分，这也就是他为何能够坚持好几个摇滚潮流不倒的秘诀。不放过任何一支好乐队，不落下一首好歌曲，在他的节目里常常发生其它任何音乐节目中都不可能出现的故事，比如当年John Lennon和Yoko Ono曾在节目中播放过一盘磁带，磁带里录的是两人未出生孩子的心跳声。要推广摇滚乐需深得摇滚之精神，John Peel是个彻底的嬉皮，在全世界知道“嬉皮”这个称呼之前，他已经是这群人中的一份子。嬉皮渴望自由，不需要规矩，电台是他的阵地，但不是全部，爱动嘴皮子同样爱亲历亲为，在做节目之余他还带过美国乐队Captain Beefheart进行英国巡演以及创建自己的独立厂牌。七十年代是迷幻摇滚的年代，年轻人都沉浸在LSD和摇滚乐里纸醉金迷，John Peel岂能作壁上观。他是1971年格拉斯顿伯里音乐节寥寥千余名观众的一位，就是在那届音乐节上他跟T.Rex的主唱Marc Bolan一路狂奔上格拉斯顿伯里附近的高山上，身体里的热血让他无法停止亢奋。

You’ll Never Walk Alone

John Peel是个彻彻底底的利物浦球迷，摇滚乐给了他生活的信念，利物浦情怀则流淌在他的血液里。1974年John Peel再次步入婚姻殿堂，婚礼当天他身着利物浦队服颜色的衣服，婚礼进行曲就是球队队歌《You’ll Never Walk Alone》。结婚不久后John Peel喜得四子，其中两个以利物浦球队的体育场安菲尔德命名，另外两个则分别以球队历史上最著名的教练香克利以及著名球员达格利什命名。一日为利物浦球迷，终身为利物浦人，在足球即信仰的英国，John Peel一定会很骄傲地告诉所有人他是利物浦的球迷，因为这表明了他的出身以及生活信仰。John Peel对于自己深信不疑的事情往往就是如此疯狂，他本人的疯狂正是他的粉丝们为之疯狂的原因。英国之外几乎不会有太多人知道John Peel，但只要在英伦三岛之上，他在摇滚DJ界的盛名就无人能及，不夸张地说，七八十年代的英国，BBC都全因他一人而声望鹊起。

John Peel的个人声望完全是大江大浪里闯出来的。1976年，英国人还从未听说过有支叫The Ramones的美国乐队，John Peel慧眼识金，在节目中播放了他们首张专辑里的歌曲《Judy Is A Punk》，就这样朋克闯进了BBC电台的大楼，也闯进了英国人的生活中。随后英国就迎来了朋克潮，John Peel节目里原来超长的前卫金属变成了短短几分钟的朋克摇滚，Sex Pistols、Clash、The Damned、Buzzcocks还有The Jam成了节目中常客。要说John Peel仅凭一己之力就带动一个风潮确实有点夸张，但有些乐队又的确是经由他之手才被人知晓的，比如曼彻斯特的The Smiths，当时乐队还只能在当地一些大学里演出。John Peel发现他们后立即就带到了自己的节目中，就这样The Smiths成为了曼城又一支标志性乐队。John Peel是地下乐队们的福音，即使是在BBC电台高度商业化的八十年代，他仍旧坚定不移地推广地下乐队，New Order、The Cure还有Cocteau Twins都曾是他看中的千里马。更难得的是他一直保持着脑子清醒、耳朵灵敏，对任何一支乐队，一种曲风都不偏爱或者憎恶，所以雷鬼、朋克、金属、说唱、实验等相距甚远的曲风都悉数出现在过他的节目里。逛John Peel的家就像是参观摇滚博物馆，听他的节目就是聆听一段摇滚历史，他是个重度收藏癖的DJ，一天24小时，一周七天都在收集出色的音乐，从不放过任何一支好乐队。

进入九十年代，John Peel年满五十，成为BBC里名副其实的老兵，跟他一批的DJ们纷纷被裁员走人，只有他仍旧得到了新老板的赏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值得信赖”。虽为老人却不老套，John Peel渴望接纳新事物，接受新人，在如今BBC新一代的摇滚DJ里大多都与之交情甚好，其中就包括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John Peel”的Steve Lamacq。不保守并不意味着就没有坚守，有些人曾试图告诉John Peel，CD要比黑胶唱片音质好，因为播放CD时不会有唱针摩擦黑胶的噪音，但他要说，听着！真实的生活都是充满噪音的。这是一个性情中人，他之所以能让冷冰冰的电波充满热血豪情，全靠着真性情的流露，对爱的甚爱，对恨的极恨。他从不避讳对于娱乐节目Tops Of The Pops过于商业化的反感；也从不吝啬对于歌曲《Teenage Kicks》的喜爱，他曾在节目里反复播放此曲；1989年英格兰足总杯半决赛96名利物浦球迷在球场骚乱中丧生，得此消息John Peel在节目中放声痛哭。

从嬉皮青年到名副其实的老头子，他做的节目几经变更，不变的则是一腔热血。在BBC“服役”的最后几年里老头子接手的节目并不是什么明星访谈，而是一档家庭类节目Home Truths，很明显他对生活的热爱远远超过了对明星们的兴趣。追求生活的乐趣让John Peel更注重自己是谁，而不是将成为谁，不像其他评论家醉心于预测谁将成为下一支伟大的乐队，他从来都是抱着一颗歌迷的心来听乐队们的作品。可爱的老头儿曾于1998年步入白金汉宫接受爵士头衔，当场他执意要以自己的本名John Ravenscroft受封，被人叫了一辈子的John Peel，但他仍旧知道自己该是谁。Damon Albarn将John Peel誉为自己乐手生涯中最美妙的事情，当这件美妙的事情突然消失时整个英国都沉寂了，天啊，谁来为我们放歌？那颗强大的心脏最终还是停止了跳动，不是在热血沸腾的直播间而是在毫无防备的度假胜地秘鲁。每一个时代都会有出色的DJ出现，John Pee也只是位普通的电台DJ，只不过他做到了让每一个时代都对他念念不忘。John Peel的墓碑上写着这样一句话“Teenage dreams, so hard to beat”，这来自他生前至爱一辈子的歌曲《Teenage Kicks》，少年梦，永不灭。

John Peel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曾在节目中这样介绍自己，“我就是个爱给别人放唱片听的胖子。”那么，他该是英国摇滚历史上最有范儿的胖子。

文/赵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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